请问一斤医师值多少钱?

  2020-08-06 点击量: 259 点赞571

在这个万物齐涨的年代,「顺便」挑起了医师最敏感的神经,医师看诊、看报告只是用眼睛看一下,顺便一下,有何不可?虽然健保包山包海,但是永远都有民众认为药开的不够多,最好挂一次号,拿一年份的药,这样可以节省宝贵的时间。

商人开诊所,请医师出来当挂牌负责人;财团开医院,请经营助理每个月核算医师营收报表,表面上是企业化管理,却是以成本为前提,以营利为目的。财力雄厚的商人开起连锁医美诊所,每天上电视购物卖医美疗程,推销的代言的都说这是卖谘询卷,不是卖医疗行为,医师只要在符合法规的必要时刻出席,就算出现的不是医师,其实也没人知道。

当医师从医疗的团队领导者,一路退缩到成为营收报表下的一环;当医师从诊断、治疗的医疗决策者,一路退缩到成为商业消费供应链的其中一名作业员;当医师的价值,衡量的标準是「这个月帮医院赚多少钱?」那医师被人称斤论两的议价,也不奇怪了。

我在医学院第七年的时候,曾经这样跟着台上的师长宣誓过,那时候满怀热血,不知道这其实不是真的:

最近跟我医学院同窗七年的同学,传来正确的版本:

请问一斤医师值多少钱? 图片来源:陈荣基医师部落格
图片取自陈荣基医师部落格。

当时我大笑了五分钟,笑的眼中带泪。但这绝对不是喜极而泣,而是有感而发。

注释: 根据陈荣基医师于部落格注记,此图原为Hitachi于,在医声论坛发表的医师誓言新译版。

少年不识愁滋味

好吧!我承认,医学系大七刚毕业时,我胸怀大志的申请了北、中、南三大医学中心的内科住院医师招募,想要成为内科医师,很顺利的进入其中一家医学中心,开始了我的内科人生。

我还记得,当时带领我的主治医师,早上门诊看到一点半,还没吃午餐,赶紧到病房查房,看完病人、处理当天病人遭遇的临床问题之后,还被见习、实习的医学生团团围住,细心的回答了所有应该回家自己读书的问题之后,主治医师并不是跑回办公室吃午餐睡午觉,而是前去研究中心的实验室,关心进行中的细胞研究。

「当我五十岁的时候,想过这种生活吗?」我看了一头威严白髮的教授医师一眼,低下头去,问自己这个问题。那天之后,我就开始留意其他医院招考明年度住院医师的简章了。

之后我很幸运的考进另一家医学中心皮肤科当住院医师,而放榜的那天我真的以为我的人生变成彩色的了。

而今尝遍愁滋味

在医学中心的日子,虽然忙碌到不成人形,但内心其实是充实而满足的。我们每天最在乎的,在于每个患者的病是否得到确定的诊断、适切的治疗、妥善的卫教。虽然病人看起来并不光鲜亮丽,但是他们脸上感激的笑容总是那幺耀眼,走出病房门口的时候,会觉得头上真的像侯文咏写的一样:有光圈。

随着逐渐扭曲的健保给付,医疗的生态也跟着改变,我开始接触到「自费医疗」的患者,喔不对,他们不是患者,只要是自费的就是医院的客人,而不是病人。

是客人,他们要什幺,我们就提供什幺,医院只会问自费的业绩做到了没,不会管做的是什幺,只要客人付的起钱,管他是不是适应症,管他有没有必要性,付得起钱的就是好猫。

对待客人,当然跟对待病人不同,病人要的是健康、痊癒,客人要的是尊严、服务。那当医师的在面对客人与病人,该怎幺转换角色呢?

于是我开始感到困惑,医学院里没有教怎幺卖东西啊?老师没有说自费的一定比健保的好啊?我到底是医疗团队的负责人,还是自费客人的高级服务员?我到底是要建议客人,最适合的治疗,还是只要单价高的,通通要推销给客人?

正当我开始对自己的新角色感到进退两难时,我的同学们告诉我一个很省事的好地方:医美诊所。

医师只要负责在特定的时候出现,然后看着客人的消费清单上这样说:「你今天要做X拉提+Y美白+Z针剂?好,我们今天就做。」

什幺适应症、禁忌症、潜在的风险、可能产生的副作用、客户的人格特质都不重要,通通交给谘商师搞定就好,医师只要在木已成舟的关头说:「好的,今天的消费都可以做!」就都不用烦心了。

可是生性狐疑的我,总是觉得这样有点怪怪的。

建议的治疗不是医师决定,实际操作由医师执行,术后的责任归属呢?想也知道,客人一定找做的那个人兴师问罪。负责卖的只要把产品卖出去就等着数钱了,哪会有什幺卖德?那里有什幺责任?医师这个操作者,才是箭靶,会有争议的绝对不是客人的肤质、体质不适合,而是医师技术不好。

看着同学们在社群网络上PO着自己的新车、新包、新房,过着与救人救命无关的生活,言谈之间,自费做得多的,讲话才大声。什幺好卖,什幺可以快速回本,俨然成为主流。只看病的,总是被做自费的取笑:「健保很难赚,看一上午的病人,赚的钱没有我打一支针来的多!」

「看病为主,自费不推销,可以吗?」于是我又低下头,问自己这个问题。约莫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架起了自己的生涯规划。

欲说还休,欲说还休

一年前,我开始经营自己的诊所,本持着对「医师」这个行业的认知,我的诊所,看病为主,其他的附加自费,抱持着「对需要的人提供适切而有效的治疗」这个信念,一步一脚印的走下来。

「我是当爸爸以后,才开始学怎幺当爸爸的!」还记得多年前的这句广告台词,套用在刚开业的我身上,变成这句话:「我是当老闆以后,才开始学怎幺当老闆的!」

以前,只要负责把病看好,药开对,时间结束就可以回家抱小孩了。现在,每个月月初就开始结算员工的薪水,同时付完房租、药费、纱布棉棒针筒耗材费、劳保费、劳退费、健保费、电话费、健保局专线费、电费、水费,还要审视一遍前月所有看过的患者,有没有做超过的指标,一定会被健保局砍的,要先自废武功,宁可不申报,也不要指标超过,被挑出来放大核删。

开始跟健保局打交道以后,才知道脖子被人掐住的痛苦。付给员工的薪水,缴给劳保局、健保局跟各种供应商的费用,每一元都是实实在在的新台币。来看诊的患者,每一位我都尽心尽力的想要解决他们的痛苦,改善患者的皮肤状况。不论是检查、治疗、处置,所需的纱布、棉球、棉棒、针筒、刀片、胶带,都不计成本的用在患者身上,也只有真正执行的我才会申报健保。而那些健保局明文规定不给付在基层诊所的项目,只要诊断或治疗需要,我也一样用在患者身上,这种希望患者好的心意与行动,从来不打折。

然而,健保局给付基层诊所,是请你先申报「点数」,同时在制式的申报表上写得清清楚楚:「一点不代表一元」,意思是:健保局保有给钱时打折的权利,而且折数浮动,高屏地区,一点永远少于一元,绝对不会超过一元。

就算健保局愿意付款,也不是一次付清,在申报后14天,会先给一笔预付款,折合申报的点数,大约是7折左右,过了一个月,健保局认为没有需要砍头的核删,才会付完尾款,预付款加尾款就约略等于点数了吗?健保局怎幺可能那幺傻?预付款加尾款,约略等于申报点数的85折。

那剩下的百分之十五的款项呢?请要有耐心,一直等到约一年后,健保局把所有高屏区诊所申报的总点数加起来,再去比对高屏区能分到的钱,才会结算出点值,把剩下的款项付清,但是一点永远少于一元,绝对不会超过一元,这是铁的定律,不会改变。

简单一句话,健保局给我们的是粮票,保证能够换到食物,但是能换到多少,跟粮票上写的数量不一样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如果粮票写我可以换到一公斤的米,真正排队去换的时候,一定少于一公斤,因为健保局的米就是不够多。

几个月下来,我终于能体会,为什幺这幺多人积极得想发展自费项目,毕竟收到的新台币就是新台币,不是粮票。收到的即使是一百元,也是实实在在的一百元,不会拖欠、不会打折,而是货真价实的的一百元。

「不爽不要做」是现在很流行这句话,彷彿所有的过错都是自己的选择,已经很幸福了还在无病呻吟。「我要坚持初衷吗?乾脆转行只做医美,请几个很会卖的谘商师来卖产品,其余的不要多想。看什幺病?干嘛跟健保局周旋?新台币比较实际啦。」于是我又低下头,问自己这个问题。

却道天凉好个秋

人家说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的儿子会打洞。对我而言,我的前半辈子,就被教育成「有几分证据,说几分话」,没有效的东西硬要推销给别人,这我实在做不到。「正直、诚信」这个我一直希望传递给孩子的核心价值,怎幺可以自己不履行呢?

虽然眼下的健保医疗给付总是让人无奈,可是我除了看病之外,并没有可以赖以为生的第二专长。虽然不推销自费的业绩就不会好,可是要我直视着患者说谎,我想我这辈子都学不会。

那接下来,该怎幺办?只好在冷飕飕的寒流天关起门来写文章讨拍取暖?不怎幺办,我就是我,无法取代。在这样不友善的大环境下都能存活下来,那我的存在就有价值。

既然到现在都没饿死,那赚多赚少就别太在意,人生不是只有赚钱才有意义。回归当皮肤科医师的初衷,为有需要的患者贡献所学,努力替他们解决病痛,成为医疗团队的决策与领导者,是我最大的成就感来源。

健保制度的不合理,牵扯到多少政治?攸关多少选票?就算是对的事,也没有一个需要选票的人敢提出来,与其跟着政党起舞,还是捐钱给医劳盟比较实际。

这辈子有幸让父母、社会栽培我成为医师,我就会尽力扮演好自己理想中应该有的医师角色,虽然我们这一代的医师,不可能重返二十年前的光景,注定是在崩坏的体制中挣扎的一群,但是在还没学会炸鹹酥鸡放弃行医之前,我都会坚守岗位,尽力实践医师誓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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